Ming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共享单车像被打翻的彩色糖盒,横七竖八地散在黄昏里,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家发来的消息:“你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,医生说最好来省城再看看。”她没回,把手机扣在栏杆上,屏幕的光暗下去,像一盏熄灭的灯。
这是她的第一个困境:父亲的心脏病需要她回去,可她在省城的广告公司刚转正,上司已经暗示过下一个项目会交给她,第二个困境,是那个谈了五年的男友,家里催着结婚,而她的存款只够付城中村两年房租,更别提首付。
两个困境像两扇门,一扇关不上,一扇打不开,Ming觉得自己被卡在门缝里,风从两边灌进来,冷得人缩成一团。
那天晚上她失眠到三点,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部纪录片,讲的是沙漠里的骆驼刺,别的植物都贴着地面长,骆驼刺偏不,它的根系能扎到地下二十米深,旁白说:“它不是在躲避干旱,而是在寻找更深的水源。”Ming翻了个身,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。
第二天她做了一件没人预料的事,她没有辞职回老家,也没有跟男友摊牌,而是请了三天假,回了趟县城,她把父亲的病历拍照、上传、挂省城三甲医院的专家号,把候诊提醒设成手机壁纸,然后她坐下来,和父亲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不再用“等我赚够钱就接你过去”那种空话,而是给他看租房APP上医院附近的一居室,月租多少、怎么坐公交、菜市场在哪。
“我每周五下班坐高铁回来,周日下午走。”她说,“爸,你信我一次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,点了根烟,又掐灭了:“你小时候,我也这么两头跑过,那时候你妈在镇上教书,我在县城开货车,累是累,可心里踏实。”
Ming愣住了,她从未听父亲提过这些,原来两难不是她一个人的专利,上一代人也是这么过来的,只是他们从来不说。
回到省城后,她主动约男友谈了结婚的事,她坦诚自己的存款和父亲的病情,也坦诚自己暂时没有能力买房买车,男友听完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:“这是我这几年存的,不多,但够租个像样的两室一厅,你爸来了,总得有个住的地方。”
Ming看着那张卡,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热石头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独自扛两座大山,却忘了有人一直站在山脚下等她开口。
后来Ming想通了:生活给她的从来不是两扇只能选一扇的门,而是一间有窗的房间,窗可以推开的程度,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帮助,所谓两难,有时候只是“我以为我只能靠自己”的幻觉。
她把父亲的号挂在了下周三,男友会在车站接他们,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两室一厅,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,像两簇小小的、尚未熄灭的火焰。
手机又震了,是上司发来的:“那个项目下周启动,你来牵头怎么样?”
Ming抬头看了眼日历,没关系,她想,人不是骆驼刺,不必把根扎得那么深才能活,把根盘起来,也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她回了消息:“好,我试试。”
窗外的共享单车已经被黄昏染成了暖黄色,像一群终于找到归途的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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